〔人物背景〕刘大为，山东诸城人，1945年生。1968年毕业于内蒙师大美术系，1980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研究生班，受教于叶浅予、蒋兆和、李可染、吴作人、黄胄等中国著名画家。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分党组书记、常务副主席。

　　刘大为基本功扎实，并刻意求新，工、写皆精。在长期创作实践中，逐渐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。作品严谨深刻并富有浓烈的生活气息，以反映北方少数民族生活风情及重大历史题材著称于世，有“骆驼刘”与“大为马”的美誉。

　　〔对话背景〕2004年9月11日，第十届全国美展油画展在广州开幕，刘大为先生出席此次画展。作为中国美术界的权威人士，此届美展给他留下一个怎样的印记；而在他眼里，中国画坛呈现的又是一幅怎样绚丽多姿的图景？为了揭开这个“谜团”，记者与他有了这次长长的对话。

　　评美展：“最有生气、最富时代感，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个新面貌，觉得特别振奋。”

　　记者（以下简称“记”）：感谢您莅临第十届美展，您是历届全国美展的组织者和参与者，能评点一下这次美展吗？

　　刘大为（以下简称“刘”）：全国美展是检阅我们美术创作的最大规模的国展，也是迄今为止，在各艺术门类中，办展持续时间最长，数量最大，最具权威性的一项展览。

　　今年正值建国55周年，第十届美展既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，又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。现又正值全国大力发展文化事业、大力发展文化产业，各省纷纷打造文化大省的大好时机。

　　此届美展是否应为十个画种九个展区？美展得到了各承办省市的积极参与，同时，还得到了全国艺术家的响应，大家的创作热情很高，入选展览的作品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。

　　记：十届美展中国画展区已经开幕，这届中国画展有什么新特点吗？

　　刘：此届中国画展是非常成功的，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。一是风格更为多样。历届展览中，这一届是最有生气，最富时代感，每一个画家都有自己的风格面貌，作品雷同的很少。风格是艺术家探索的标志，多种风格的并在，是艺术繁荣的一种表现。这届美展总体来看，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全新面貌，觉得特别振奋。其中一个重大意义就是在继承中国画传统基础上有很大的创新，这表明我们中国画还有很广阔的发展空间，是大有潜力，大有后劲的。二是涌现了一批中青年画家，许多得奖的作者都是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画家。这些年来，我们通过举办大量展览，给青年人一个展示、表现的大舞台，也进一步促进了中国画的发展。三是题材更为广泛。从主题性的，表现时代精神的，到传统题材的山水花鸟等，非常广泛、非常全面。

　　记：能不能谈谈具体的作品？

　　刘：中国画是一个程式化很强的画种，很容易雷同。此届画展很多画家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，又有新的探索，比如金奖提名作品人物画《嫩绿轻红》，描绘了一群现代女兵和摩登时尚的年轻女子的形象，画面中的女兵身着军装，带着自豪健康的微笑从一群时尚的现代女性中走过。这幅作品把中国当代军人的精神风貌和时代特色刻画得淋漓尽致。作者用的是传统的工笔重彩，但又不乏时代感，形象不概念，不脸谱化，打破了传统中国画的一贯的手法，在色彩运用上借鉴了西方的水彩，采用淡蓝、淡灰的色调，富有现代都市气息。

　　记 ：您是说作品里融入了很多创新的元素？

　　刘：是的，在形式、笔墨、语言等方面，吸收了中国文化的原素。再比如另一幅金奖提名作品《物华》，它突破了传统国画表现山水的一贯风格和手法，用泼彩大写意，用鲜嫩的绿色，并借鉴西方艺术抽象的绘画和表达手法，描绘出了现代农村山野的春光。这种完全用色彩去表现的方式是中国画的一种创新。

　　记 ：这次油画展又彰显了什么特色呢？

　　刘：今年油画作品有一个重要特色，就是对油画技法的探索非常活跃。当然，在风格形式上也体现了创新开拓精神，也很丰富全面，既有表现生活的、也有抽象的，特别是一些作品还增加了一些装饰材料，而且在装饰材料上也有所变化，使其表现力更为丰富，此外，油画队伍比较年青，从一些比较吸引人的作品和获奖作品中看，新人占有相当的比例。再一个就是有一些作品特别是表现历史题材的有新尝试，更有深度。

　　记 ：这些特色表现在哪些作品？

　　刘：如金奖提名作品《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九月九日·南京》，这是一幅十年磨一剑的作品，从构思到创作到现在参展，作者用了十年时间掌握了第一手详尽资料。作者本人创作历史作品的能力很强，他画了很多这类作品，如《淮海战役》等，但这一幅作品在表现历史题材作品中是很见功力的。另一幅表现抗日战争题材的作品《南泥湾》和原来一些表现历史的作品在创作手法上也不同。它运用强烈的线，浓重强烈的色彩、粗犷的用笔，表达一种张力，一种很强的力度，让人看后有一种力量感和冲动。这就是风格化，是一种重在表现的绘画。

　　记 ：这是油画的一种突破？

　　刘：对。中国油画越发显得成熟了。油画本来是一外来画种，引入中国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，近几年中国油画民族化的尝试达到一定的水平，许多油画作品反映了中国人的生活，表现了中国人的民族精神，体现了中国人的人格气质和美学情感，油画越来越有中国的韵味。让外来画种在中国生根发芽，不断中国化、本土化，这也是我们追求的一种目标。

　　谈《晚风》：“表现改革开放中的邓小平，画他哪一段好？我想还是画他实实在在的形象——一种生活形象。”

　　记 ：您专攻于哪类创作？

　　刘：起初偏好油画和水粉，原来画广告和宣传画，西画画得多。考研时，本来想攻油画，但当时的招生指标是油画5个、国画10个。为更有把握，我考了国画。读研究生后专攻国画，不过，现在还画一些水彩。

　　记 ：您的很多作品都以草原作背景，这是否与您在内蒙古生活过有关？

　　刘：有很大的关系。我在那呆了二十年，原来在《包头日报》当记者。当时经常到生活第一线去采访，同社会各个阶层都有接触。艺术家就是要经历不同的生活，生活面要宽，所以那段生活对我的创作很重要。内蒙古以草原为特色，它是一个游牧民族、马背上的民族，这些都是非常丰富的创作源泉。一直到现在，我都把内蒙，西北当作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。

　　记：在创作题材上，伟人作品是最难把握的，但您的《晚风》却以清雅明澈的风格，得到美术界的好评。艺术评论家刘玮增先生曾评价：“他不刻意向传统古典寻津问道，但以古典意境的含蓄静逸之美为指向，我们可领略到作品深厚中的清澈和典雅气质。”今年是邓小平诞辰一百周年，我们又重温了您的《晚风》。能谈谈您当时的创作过程吗？

　　刘：这幅作品是1991年为建党七十周年创作的。在创作过程中我始终充满创作激情，满怀对小平同志的热爱和敬仰。我们党从建党到带领劳苦大众建立新中国，改革开放在邓小平总设计师领导下，发生令世界瞩目的翻天覆地的变化，从胜利中走向新的胜利。我想表现这样一段历史，表现改革开放中的邓小平。而这一段又很不好画，因为和平建设时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。那画他哪一方面好呢？是画他开会讲话，还是视察工作？我想还是画他实实在在的形象——一种生活形象。

　　记：后来呢？

　　刘：后来我还和邓林聊了两三次，了解邓小平的一些生活习惯，知道他下班后喜欢在家院子里散步，喜欢在藤椅上坐坐，看看报，喝喝茶。所以我创作的这幅作品就是想表现他在处理国家大事，在做出重大的决策后，表达出的一种欣慰，体现了总设计师的宏大气魄。《晚风》既是他晚年的一种风范，也是工作之余的一种心态——于无声处听惊雷。我是从这样一种角度来处理这种重大体裁，领袖形象的。

　　记 ：那您在创作手法上如何把握呢？

　　刘：第一次作品出来，对比照片很像，但仔细品味又没有我们感觉中的味道。于是，我在技术上作了一些处理，把他的鼻子拉长，眼睛张大一点，脸颊稍微收一点，嘴角往上拉了一下，欣慰的笑，表现他对改革开放取得一些成就的一种宽慰，同时在表情上又要表达一种高兴、思考、沉思，这么一种复杂的心态。所以说，光照搬照片肯定是不行的，要把构思融入画笔，刻画他的内在形象。

　　在形象处理上，运用油画的素描关系，深入刻画人物形象，在表情上，表现出邓小平高瞻远瞩的伟人气概与和蔼可亲的形象。在创作手法上，还是用了最擅长的工笔手法，再吸收西洋的素描。当然，中西的合壁要结合得非常巧妙。如何结合也是这次创作的一个突破。

　　论中国画：“只要有中国画的内涵，有中国的文化底蕴，有基本表现手段和观念，它都可以说是中国画。”

　　记 ：《美术》杂志2004年第5期中转载了《中国书画报》关于第二届中国画金奖作品《生旦净末》的讨论，争议很大，颇受关注。对这件事，您怎么看？

　　刘：其实这种争议只是在少数几位评委中产生的。有一篇文章中说金奖作品《生旦净末》只有构图没有经营位置。我认为这是一种片面的说法。中国画的构图就叫经营位置，西洋就叫构图，构图实际上就是经营位置。

　　这幅作品是中国画颜料，加丙稀颜料用金铂、银铂在屏风上作画，视觉效果非常好，冲击力很强，画的内容是京剧脸谱。京剧是国粹，是中国的一种文化形式，也是很能代表中国人的审美情趣的，也有笔墨的味道，这一点大家都认可。过去唐朝的画，就有拿金铂贴上去、银铂烫上去的。古人都已经用这种方法。难道我们就不能用这种方式吗？古人没用过的，我们就不能用吗？中国画可以尝试一些新颖的表现形式。

　　记 ：中国画从晚周至汉、魏、六朝人物画的逐渐成熟，到五代、两宋的流派繁多高度发展，再到元明清，在各个时期中，中国画在不断的吸收新元素，不断地突破完善。我们今天又该用一种怎样的态度来发展中国画呢？

　　刘：中国画的发展是伴随历史不断发展的。时代在前进，中国画随着时代发展也在不断发展、锤炼、丰富。中国画始于汉代，先是画在墙上，画在绢上，再画在纸上，中国画经汉朝融合佛教，明代吸收基督教，中西贸易后，又广泛吸收西方文化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有了水彩，水彩又用在中国画上，改革开放以后又不断地吸收外来先进元素。

　　我个人观点是要反映中国的精神，但可以借鉴外来元素进行创作。艺术精神是中国画的关键，我们讲意境、讲气韵，就是在讲精神。没有精神内涵的作品，笔墨就是等于零。当然，中国画发展到今天，各呈面貌，形式多样，老是在自己的圈子里转是不行的，我们还要以一种开放的心态，来包容外来的新鲜元素，这是对中国画的一种丰富，不然的话，中国画发展不了。但是也不能一味地盲目借鉴。

　　记 ：中国画发展到今天，又是怎样一种走向？

　　刘：中国画的发展过程是一个继承与创造的过程，既继承笔墨传统，吸收民族艺术的营养，又借鉴西方现代艺术的精华，在创作手法以及运用的材料上还在不断开拓。今后中国画可能会像油画或像水彩画，或是游离几个画种之间，这也正常。将来，各个画种交错的情况会越来越多。

　　记 ：那么中国画该如何界定呢？

　　刘：这就在于我们的一种认识了，画种的分类这不是主要本质，只要作品好，作品表现有创新意识，内容和形式，或者是内容与艺术都好就行。我们不必去强调如何严格地区分是国画、水彩、油画。  

　　比如笔墨是中国画的一种精神，但是古代苏东坡就完全用朱砂画竹，没用一点墨，也画得非常好。任伯年、齐白石也曾多用颜色，可以不用墨，用颜色来画。这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。在九届美展，有用丙烯画的年画，我们把它放在年画中，还有很多作品又是国画又是年画。

　　只要有中国画的内涵，有中国的文化底蕴，有基本表现手段和观念，它都可以说是中国画。

　　其实不仅是中国画已经很难界别了，现在水彩水粉很难区分，有粉就叫水粉？将来这样的情况会更多，现在的年青人思想解放，不拘形式、材料，大胆探索实践，应该热情支持、帮助他们。